先说清楚一件事——不是因为不赚钱。
做外贸这十年，钱是赚到了。虽然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养得起五个人、供得起房贷、不用看别人脸色接不想接的单子。你让我说外贸赚不赚钱，赚。但你让我说值不值，说实话，有好几次我觉得不值。
不是矫情。是你坐在那，看着电脑屏幕上四十七个未读WhatsApp红点，突然就不想点了。
第一次想不干是2018年的事。
那年我手上有个迪拜的客户，合作了快五年。从第一年三千美金的试单做起，做到后来一年给我下十二个柜，占了我那年营收的四成左右。说实话，做贸易的都明白，单一客户占比超过三成你就该警觉了。但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跟客户关系铁——五年了，从WhatsApp上聊天到去迪拜他请我吃饭，我以为这不只是生意了。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不返单了。
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邮件石沉大海。我隔了两周又发了一次，问他是不是对产品有什么意见，我可以调整。又过了一周他回了，就一句话："We found a factory direct supplier. Price is 22% lower. Sorry Simple."
百分之二十二。
你知道贸易商的利润才多少吗？我那一单赚他八个点。他找工厂直接拿，比我拿到的价格还低百分之二十二——也就是说工厂给他的价格比给我的还低。五年啊，五年帮他解决了多少问题——验货、拼柜、改包装、紧急补货，有两次他那边港口罢工柜子滞港我帮他联系货代折腾了两周。这些在百分之二十二的差价面前，不值一提。
那个月我瘦了六斤。不是刻意减肥，是真的吃不下饭。白天该干嘛干嘛，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算一个数——四成营收没了，团队五个人工资照发，仓库租金照付。你说这不是钱的问题吗？也是钱的问题。但更让我难受的不是钱少了，是你发现自己以为跟客户建立的那种关系，其实只是价格的附庸。
你只要比工厂贵，你跟客户喝过多少次酒、吃过多少次饭、帮忙处理过多少次烂摊子——没用。真没用。
那段时间我特别想转行。甚至去看了几个餐饮加盟的项目，什么奶茶店、麻辣烫，回来算了笔账发现还不如做外贸，至少这个我知道怎么亏的。
最后没转。不是想通了，就是没找到更好干的。
第二次是2020年，被一个工厂坑到怀疑人生。
一个合作了三年的绍兴工厂，做厨房小家电的。那段时间接了个巴西客户的单子，四万八千美金，做1200台空气炸锅。客户要求内胆涂层用陶瓷油，不要特氟龙。我在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ceramic coating, strictly no Teflon"，工厂也确认了，说没问题，样品也寄了，客户也确认了。
货到巴西，客户拆了第一箱拿去检测。涂层不是陶瓷油，是特氟龙掺了陶瓷粉。说得通俗点，就像你点了一份纯牛肉汉堡，端上来发现牛肉饼里掺了三成面粉——你说它不是牛肉吧它确实是，你说它是纯牛肉吧它不是。
客户发了检测报告给我。我转发给工厂。等了三天，工厂的回复是——"这个工艺算陶瓷涂层的一种，行业内都这么叫。"
行业内都这么叫。
我问了四个其他工厂，三个跟我说他们也知道这种做法，但正规出口一般会明确标注"ceramic blend"而不是"ceramic coating"。一个说"Simple哥你被人玩了，这就是成本差八十块钱的事。"
八十块人民币。一台省八十块，1200台省了九万六。为了九万六，他们赌巴西客户不会检测。
赌输了，代价是我来扛。
最后的结果是退全款加赔偿检测费和港口费用，总共亏了大概六万三千美金。客户没告我算好的了，但那个巴西客户后来再也没下过单。工厂那边，我飞去绍兴当面谈了一次，对方老板说可以承担两万美金，剩下的让我自己消化。理由是他们出厂前我说"看着没问题"——对，我真的说了"看着没问题"。因为我肉眼又看不出来涂层掺没掺别的材料。
我认了。六万三减去他赔的两万，我自己扛了四万三美金。按当时的汇率差不多三十万人民币。
那三十万是什么概念？我们五个人小公司大半年的利润。
开车从绍兴回杭州的路上，我在服务区坐了两个小时。不是在想怎么办——怎么办已经清楚了，赔钱。我是在想我到底适不适合干这行。做了六年了，连一个合作三年的工厂都能为了一台八十块钱的成本差把我往死里坑。这种事以后还会不会有？肯定有。我还能扛几次？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老婆说我不想干了。她问为什么。我把事情说完，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就问了一句："那你想干嘛？"
我想了大概三十秒。没想出来。
对，这就是最尴尬的地方。做了六年外贸，除了跟老外聊天、跟工厂扯皮、跟货代吵架，我好像不会别的了。转行吧，不知道干什么；继续干吧，想到以后还会被坑就心烦。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比直接赔钱还难受。
第三次想不干，说起来你可能觉得矫情。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年冬天，十一月底，有个周三的早上。闹钟响了，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WhatsApp三十二个未读，微信四十六个未读，邮件按我估计大概有一百多封没来得及回。英国客户催交期，尼日利亚客户问海运费为什么涨了四百美金，跟单大姐发消息说工厂通知原材料涨价下周报价要上调百分之五，还有个新客户发了二十多张产品图片问我能不能做。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五分钟。
不是说某一件事解决了就好了。是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不大——催交期的解释一下就行了，运费涨了发个运费单截图就行了，报价上调重新做一张就行了。但你刚处理完这些，新的又来了，旧的还没解决完，新的又叠上来了。像在玩一个永远通不了关的游戏，没有大boss，但小怪无穷无尽。
那天早上我特别想发一条消息给所有人——客户、工厂、货代、同事——就说一句："我今天不想干了。"
当然没发。洗了把脸，烧了壶水，坐下来开始回消息。三十二条WhatsApp一个一个回，该解释的解释，该道歉的道歉，该催的催。回到第十几条的时候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但好像除了接着回消息也没有别的选项。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天早上让我崩溃的不是任何一件具体的事，就是累了。做了快十年，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面对来自全世界的需求——客户要货、工厂要款、同事要决策。没有人问你累不累，也没有人管你今天状态好不好。你是老板，老板就该扛。
说实话，创业这个词被说得太轻飘飘了。什么"诗和远方""做自己的老板""财富自由"，听着跟童话故事一样。真实的创业就是——你不想干了，但你不能不干。
你有没有发现，我这三次说不想干，没有一次真的去不干了。为什么？
2018年客户跑了那次，我想去做餐饮，算完账发现更累。2020年工厂坑我那次，我想转行，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不会干别的。去年冬天那个早上，我想人间蒸发一天，最后乖乖坐回去回消息了。
不是因为热爱。说实话，外贸这行我谈不上热爱。十年前入行也不是因为热爱，就是觉得能赚钱。
但做着做着你发现，这行也有它好的地方。
第一是自由。五个人小公司，不用打卡、不用写周报、不用跟谁解释你为什么要迟到。你想几点上班几点上班，你不想上班就不上班——当然不上班客户照样找你。但至少没人管你。
第二是你做久了之后，有些东西变成你自己的了。不是产品，不是客户，是你对这个行业的判断力。一个新客户发个询盘过来，你看三秒钟就知道靠不靠谱。一个工厂报个价，你扫一眼就知道里面有没有水分。这种判断力是需要时间堆出来的，它不值钱，但是它能让你不被人玩。被玩十年之后，你终于开始能判断谁会玩你了。
第三是——我现在才有底气说这个——当你不那么需要钱的时候，你就不用接不想接的单子。
这是真的。前五年我不敢拒绝任何客户。再难缠的人、再麻烦的单子、再低的利润，我都接。因为不接就少一份收入。现在不用了。报价的时候我说多少是多少，客户嫌贵我可以说"那你找别家试试"。客户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我第二天中午再回。工厂跟我耍心眼我可以换供应商，因为我知道还能去哪找。
这个底气不是谁给的，是十年扛下来的。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还在这行。答案特别简单——习惯了。习惯了这个节奏、习惯了自己说了算、习惯了每个月对完账发完工资还有盈余。不是没有想过干别的，但每次掰指头算一遍，发现现在这样虽然累，但比去干别的都强那么一点。就为这"一点"，又干了一年，然后又一年，然后十年就过去了。
写到这儿其实也没什么结论。不是来劝你坚持，也不是来劝你放弃。外贸这行值不值得干，每个人答案不一样，而且同一个人的答案在不同年份也不一样。
我2018年觉得不值得，2020年也觉得不值得，去年冬天那个早上还是觉得不值得。但回头看，十年做下来，钱也赚到了、该交的学费也交了、该看清楚的人也看清楚了。现在坐在这儿写这些的时候觉得——还行。
不是"太好了"，不是"太差了"。就是还行。
做外贸的应该都懂"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不后悔，但也不推荐。
你爱听就听，不爱听划走。
- 作者:Simple
- 链接:https://www.simplewholesale.cn//article/moments-wanted-to-quit-foreign-trade
- 声明:本文采用 CC BY-NC-SA 4.0 许可协议，转载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