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有点丢人。
做了五年外贸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纯贸易商嘛，又没有工厂，验货这种事自然交给工厂自己搞定。出厂前他们不是有质检吗？检一遍就完了，我一个中间商操什么心。
那时候我的逻辑特别简单：我给工厂下订单，规格写清楚，他们按规格做，出厂前他们自己查一遍，没问题就发货。至于我自己去验？没那功夫，也没那必要。
结果这种想法让我赔了一笔狠的。
2019年，有个澳洲客户订了一批不锈钢厨具，2000套，货值大概三万多美金。不算特别大的单子，但这个客户是我花了半年才谈下来的，关系刚开始稳定。出货前我跟工厂说你们按标准检一下，工厂说检了检了没问题，我连问都没多问一句，直接安排发货。
货到了墨尔本，客户拆了大概200套，拍了六十多张照片发给我。照片里什么情况呢？把手上的拉丝纹方向不一致，有的横向有的纵向。焊缝那里有毛刺，手摸上去刮手。还有十几套的盖子跟锅体之间缝隙偏大，盖上之后晃晃荡荡的。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妈的，工厂坑我。
电话打过去，对面老板态度很好，但是说的话让我哑口无言。他说："Simple啊，你说的这些问题，拉丝方向你没在我们合同里写，我们默认就是随机方向；焊缝毛刺你标准里写的是'光滑无毛刺'，什么叫光滑？这个我们内部标准是摸上去不刮手，你客户觉得刮手那是你客户的标准；盖子缝隙你就写了'配合良好'，良好是什么公差？±0.5毫米还是±1毫米？你没说，我们按常规做的。这些你都没写清楚，我们不能说是我们做错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越想越气，然后又越想越觉得……他说得对。
问题不出在工厂的生产能力上，出在我自己的标准上。我给的规格里面写的是"表面光滑""配合良好""无明显瑕疵"这种模糊词，什么叫光滑？什么叫良好？什么叫明显？每个人理解不一样。人家工厂的质检是按他们理解的"合格"来做的，我客户是按他理解的"合格"来验收的，两个理解之间差了一条街，而我自己根本没定义过什么叫合格。
最后那批货的处理方案是：退回来运费吃不消，就地折价处理，客户收了七折的价。我直接亏了大概九千美金，还不算客户关系上的损失。后来这个客户虽然还在合作，但他每次下单前都会额外发一份他自己的验收标准过来，等于已经不信任我的品控了。你说难受不难受。
这件事之后我做了个决定：每个品类，我自己定质检标准。
不是说请个第三方验货公司就完了。第三方验货公司也只能按你给的标准来查，标准还是得你自己定。你不定义清楚什么叫合格，谁也帮不了你。
我开始一个一个品类抠细节。不锈钢厨具，我把拉丝方向写进合同——必须是同一方向，横向就全横向，纵向就全纵向。焊缝我要求手摸三遍，任何位置手指感觉到刮擦感就算不合格。盖子和锅体的间隙我定了公差：≤0.3毫米，随机抽20个用塞尺量，有一个超了整批返工。表面划痕我分了三个等级：A级肉眼不可见，B级特定角度光线下可见但不影响手感，C级任意角度可见或手摸有凹凸感。我只接受A级和B级，C级直接拒。
你可能会问，这些东西你一个贸易商怎么懂？
不懂就学呗。我开始蹲工厂车间，跟产线上的老师傅聊，跟他们QC主管聊，把他们的内部标准拿来研究。跑了大概七八家工厂，每家聊一遍，回来自己整理。花了差不多三个月，把主要做的五六个品类都搞出了自己的验货清单。每个品类三到五页纸，能拍照片的就拍照片，能做对比样板的就做样板，别光写字。光写字还是有歧义。
比如有一个品类是硅胶厨具。硅胶件的合模线，工厂的标准是"修边处理"。我自己去车间盯了才发现，修边处理分好几种：手工刀片修、砂轮打磨、冷冻修边。三种效果完全不一样。手工刀片修出来的表面平滑但效率低；砂轮打磨快但表面会有磨痕；冷冻修边效果好但成本高。如果你不指定用什么方式修，工厂默认给你上砂轮，因为你又没说要什么等级的。所以我现在合同里写的是：合模线必须冷冻修边处理，修完后手感应与周边区域无差异。
这种事你不自己去工厂蹲，你永远不知道。
另外我还搞了一个笨办法。每批货发货前，我自己随机抽30个，不是按AQL那种抽样表，就是我自己的土办法——拿实物对着清单一条条过，拍视频存底。30个听起来多，其实也就一两个小时的事。但这招帮我挡了三回大坑。有一次抽出来发现标签的粘贴位置偏了大概两毫米，照片发给客户，客户说不行这个影响他们上架陈列。工厂连夜返工，如果不抽这30个直接发出去，又得赔。
这个过程大概花了我一年多的时间才慢慢跑顺。刚开始自己质检的时候说实话挺烦的，觉得自己一个贸易商怎么干成了QC。但后来算了一笔账：因为品控问题导致的退货、折价、客户流失，我前前后后大概损失了有十几万人民币。而我花在制定标准和验货上的时间，折算下来大概也就两三万的成本。这笔账不复杂。
做贸易商的都明白一个道理：你赚的是信息差和整合的钱。但很多人忽略了另一个道理：品控标准也是信息差的一部分。你自己不定义标准，工厂替你定义，那标准一定是按照工厂自己最省事的方向来的。不是工厂坏，是人性。
现在有时候跟同行聊天，还经常听到有人说"我是贸易商又不是工厂，验货我不管的"。我听了就在心里笑笑，心里想的是：等你赔过一回你就不这么想了。
不过也不一定。有些人赔过一次还是觉得是工厂的锅。
这个行业就是这样，有些坑你不亲自踩进去，别人跟你说一百遍你也不信。我自己也是，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品控的重要性，我嘴上说对对付，心里想的是"我做的品类不复杂，应该没事"。
应该没事。
这四个字最要命。
不说了，喝茶去了。你爱听就听，不爱听划走。
- 作者:Sim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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