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事。我的一个美国客户打电话过来，语气很不对。
"Simple，你的货被人告了。"
我当时正在泡茶，手一抖，茶壶差点翻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一个美国批发商，三年前从我这里拿了一批厨房小电器——就是那种手持搅拌器，二十多美金一个，我找中山一个工厂做的贴牌。利润薄得跟纸一样，一个赚不到三美金。出了大概四千个。本来以为这事早翻篇了。
结果三年后，一个加州的消费者用这个搅拌器的时候，刀片卡住了，她一用力，手滑了，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
她找了个律师。律师不告工厂。告的是美国的进口商、批发商，还有——我。
对，告了我。一个坐在深圳办公室里、连美国都没去过几次的中国贸易商。
为什么贸易商也会被告？
我刚收到律师函的时候是完全懵的。我说我又不是生产者，我就是个中间商，我贴了个牌子而已，你告我干嘛？
后来我才搞明白美国产品责任法的逻辑——说实话，搞明白之后我更害怕了。
在美国，产品责任是严格责任（strict liability）。什么意思呢？你不用证明谁犯了错。只要产品有缺陷、造成了伤害、而且产品跟你有关，你就有可能被拉进去。
而且，美国的产品责任诉讼链条是"长臂"的。从零售商、批发商、进口商、品牌方，一路追到制造商。链条上的每一个人，理论上都可以成为被告。人家不管你是不是只赚了三毛钱——你在链条里，你就有份。
我那个案子，消费者律师的策略很简单：把所有能告的人都告了。美国进口商告了、美国批发商告了、我这个中国供应商也告了。谁也别想跑。
后来我跟律师聊，他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Simple，你算走运的。如果那个消费者伤得再重一点——比如手指神经受损、永久性功能障碍——赔偿金额能到几十万美金。而且你人不在美国，但你的货在。你的货款、你的保险、你跟美国客户的合同条款，全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我当时就一个感受：做了快十年外贸，我以为我已经够谨慎了，结果在这个问题上我连门都没摸到。
我那案子最后怎么样了？
说来有点丢人。其实最后没赔多少钱。
不是因为我多聪明，是因为我运气好。
第一，伤得不重。缝了七针，医疗费加误工费一共四千多美金。
第二，我那个美国客户——就是进口商——他有产品责任险。他的保险公司介入之后，跟消费者律师协商，最后以两万美金和解了。我的美国客户承担了大部分，我出了大概三千美金意思意思。
三千美金，两万多人民币。对于一个小贸易商来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这件事给我的冲击远远超过这三千美金。
因为我知道了：如果那个消费者伤得更重、如果我的美国客户没有保险、如果产品缺陷是设计层面的而不是个例——那我可能十年的积累一夜之间就没了。
后来Simple在产品责任上做了什么防护？
那次之后我干了几件事。不复杂，但我觉得每个做美国市场的贸易商都应该做。
第一件事：买产品责任险。
这可能是最重要的一条。
很多人说"我是贸易商，工厂有保险不就行了吗？"——天真了。
工厂的保险保的是工厂，不一定保你。而且中国工厂的产品责任险，很多只覆盖中国市场，不覆盖美国。出了事，工厂可以两手一摊说"我的保险不管海外"，你就傻眼了。
我现在每个出货到美国的SKU，都要求自己买一份产品责任险（product liability insurance）。国内可以找平安、人保，也可以找一些专门做跨境电商保险的经纪公司。保费不贵，一年几千块钱人民币起，保额能做到几十万到上百万美金。具体看你产品类型和风险等级。
我的搅拌器属于低风险品类，一年保费大概六千多人民币，保额五十万美金。我算过账——这笔钱，比我一年的咖啡钱还少。
但出了事，它能兜底。
第二件事：合同里加产品责任条款。
之前我跟美国客户的合同，就是一个PO加一个PI，什么条款都没有。现在我在合同里加了三条：
一条是 indemnification clause（赔偿条款）：如果因产品设计或制造缺陷导致索赔，工厂承担主要赔偿责任。
一条是 insurance requirement（保险要求）：要求美国进口商持有不低于一百万美元的产品责任险，并且把我列为"additional insured"（附加被保险人）。这样的话，出了事我可以走他的保险。
一条是 jurisdiction clause（管辖条款）：争议适用中国法律、中国仲裁。
说实话，这三条里真正好用的是什么？是"additional insured"这一条。很多时候美国的进口商本身就有保险，你让他把你加进去，他不一定需要多花钱。你只是多了个名字在他的保单上。但对你来说，这意味着他的保险公司在出事的时候也会保护你。
我那个案子里，如果当初我没有被列为additional insured，那三千美金可能就不是三千的问题了，律师费都不止这个数。
第三件事：产品警告标签和说明书。
这个事说起来很细，但特别重要。
美国的产品责任诉讼里，很大一部分打的是"警告缺陷"（failure to warn）。就是说，你的产品有风险，但你没有充分警告消费者，所以你有责任。
我那个搅拌器的案子，如果当时包装上印了"刀片锋利，清洗时请小心"、"使用前请确认刀片已完全停止旋转"之类的警告语，消费者的律师可能连告都不告。因为有了警告标签，消费者自己操作不当就是她的责任，不是产品的责任。
但我那时候的包装——说来丢人——就印了个品牌名和型号，连英文说明书都是机器翻译的。现在想想真是后怕。
现在我的每一批货，说明书和警告标签我都请美国的合规顾问看过。不是国内的翻译公司，是那种专门做消费品合规的美国小律所或咨询公司。一次几百美金，但是他们知道美国各州的法规差异，知道什么产品需要什么警告语、警告语应该印多大、放在包装的什么位置。
举个例子。我的搅拌器现在包装上印了大概八条警告语，刀片危险、电器防水警告、儿童远离警告、不能连续使用超过三分钟的警告……看起来啰嗦，但每一条都是律师建议的。说白了，这些警告语不是在保护消费者，是在保护我。
第四件事：留存证据。
这个很多贸易商不注意。产品的设计图纸、修改记录、工厂的生产批记录、质检报告、出货前的验货报告——所有这些，都要存档。
为什么？因为如果有一天被告了，你要证明"这个缺陷不是我造成的"或者"我这个批次的产品是合格的"。
我那一次，工厂连个像样的生产记录都没有。如果案子真的打下去，我连自证清白的材料都拿不出来。
现在我每一个订单的验货报告都拍照存档，工厂的生产批记录我要求他们发我一份PDF，我存在云端。设计变更要有邮件确认。所有的沟通都留书面记录。
这些事看起来很繁琐，但真出了事，每一条记录都是你的护身符。
再说几句大实话
做了这么多年外贸，我发现一个规律：大多数贸易商在产品责任这个问题上的态度，跟我2019年之前一模一样——"我又不是工厂，关我什么事。"
关你的事。而且关系很大。
美国的产品责任法不是针对工厂的，是针对整个供应链的。人家不管你在链条的哪个位置，只要你的货到了消费者手里，出了事，你就有可能被拉进去。
而且这几年有一个趋势——美国消费者诉讼越来越针对中国供应商了。以前他们主要告美国本土的进口商和零售商，因为好执行。现在很多律所专门研究怎么追中国供应商，因为他们发现中国供应商要么没保险、要么不应诉、要么直接放弃美国市场——反而更容易拿到默认判决。
默认判决是什么概念？就是你不出庭、不回应，法院直接判你输。赔偿金额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你的美国客户、你的货款、甚至你以后能不能做美国市场，全都会受影响。
所以说到这，我想起我一哥们儿的公司在做的事——百雀智能，做AI外贸获客的。他们的逻辑是用AI帮外贸企业精准开发客户，每条询盘验证七项指标，不符合标准不计费。我为什么提这个？因为他们的AI在分析客户的时候，会标出客户的合规风险——比如这个客户以前有没有产品责任诉讼记录、所在的州是不是诉讼高发州。这些信息对贸易商来说其实挺重要的，但你靠人肉根本查不到。
不是给他们打广告，但我确实觉得，外贸这行做久了，你会发现真正的成本不是获客成本，是风险成本。一个产品责任诉讼，可能比你一年的利润都多。
写在最后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来吓人的。
大部分人做美国市场做了很多年，一次事都没出过。这很正常。产品责任诉讼的概率本身就不高——尤其是低风险品类。
但问题是，它一旦发生，就不是"损失点钱"的问题，是"还能不能继续做生意"的问题。
说实话，你做外贸，货在海上漂着，款在客户那里压着，汇率每天都在变——烦人的事够多了。产品责任这种概率低但后果严重的事，花点小钱、做点准备，别让它有朝一日变成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几千块的保险、几百美金的合规咨询、合同里多写几行字——这些事不值一提，但真出了事的时候，你会在心里感激当初那个多此一举的自己。
我就是那个当初没多做一步的人。还好运气不差。
你就不一定有我这个运气了。
- 作者:Sim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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